
01
“所以,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我搅动着面前那杯昂贵的拿铁,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试图让这场灾难性的相亲尽快结束。
“优化算法。”
坐在对面的男人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认真地回答。
“或者,在空闲的时候,重构一下底层代码。”
我发誓我听到了自己脑子里那根叫做“耐心”的弦,啪地一声断掉的声音。
我叫俞静,二十七岁,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广告公司客户总监,见过的人比他敲过的代码行数可能还要多。
今天坐在这里,纯粹是为了应付我妈。
她电话里把对方夸得天花乱坠,什么青年才俊,技术大牛,有稳定工作,人还老实。
可老实不等于无趣。
眼前的男人叫冯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领口甚至还有点卷边,牛仔裤配运动鞋,头发看起来像是自己随便抓了两把就出了门。
从坐下到现在二十分钟,他除了介绍自己是程序员,工作内容是“和二进制数打交道”之外,再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我抛出去的所有话题,无论是最近热门的电影,还是新开的网红餐厅,甚至连天气,都像石子一样沉入他那片由0和1构成的汪洋大海,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那……你喜欢旅游吗?”我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思考了足足半分钟,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宕机了。
“不喜欢。”
冯毅说。
“景区的服务器通常很差,网络延迟太高,会影响我远程访问我的工作站。”
好吧,我彻底放弃了。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相亲,而是在面试一个机器人,一个只会用逻辑和数据填充自己世界的机器人。
“冯先生,我觉得我们可能……”
我准备说出那句经典的“我们不太合适”,想早点解脱。
“你的手机。”
他突然打断我,指了指我放在桌面上的手机。
“嗯?”我愣了一下。
“你连接的这个咖啡馆的公共无线网络,没有加密协议,是个开放的端口。”
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你的支付软件,社交账号,甚至相册,都可能被轻易截取数据。我刚才花了零点三秒,就能看到你上周和你朋友的聊天记录。”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一股被冒犯的羞恼感让我整个人都绷紧了。
“你什么意思?你偷看我手机?”
“不是偷看,是数据流的常规捕获。”
他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只是想提醒你,公共网络不安全。这是个常识性漏洞。”
我气得发笑,常识性漏洞?难道窥探别人隐私也是你的常识?
我拿起手机和包,猛地站了起来。
“冯先生,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跟你这种人待在一起,我觉得我的个人信息才最不安全。”
他似乎没料到我反应这么大,也跟着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从技术角度……”
“别跟我提技术!”
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咖啡馆里为数不多的几桌客人都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我的脸颊滚烫。
“我对你的二进制世界一点兴趣都没有,也请你离我的世界远一点。”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咖啡馆,把那个穿着格子衫的背影,连同他那套无趣的理论,彻底甩在了身后。
回到家,我立刻把介绍人,也就是我妈远房亲戚的微信给拉黑了。
躺在床上,我还在生气。
什么人啊这是,情商低到令人发指。
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跟程序员相亲了。
我点开闺蜜的聊天框,噼里啪啦一顿吐槽,把冯毅形容成一个来自远古时代的电脑配件,又旧又木,还自带病毒。
闺蜜发来一串笑哭的表情,安慰我说,就当是人生路上踩到了一坨代码。
我笑了笑,心情稍微好了点。
关掉手机前,我特意检查了一下,把所有能设置的隐私权限都调到了最高。
虽然觉得那个冯毅不至于无聊到真的来黑我手机,但这种被人窥探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我昏昏沉沉地睡去,完全没意识到,这场糟糕的相亲,只是一个更离谱故事的开始。
一个让我肠子都悔青了的开始。
02
“俞静!俞总监!你给我滚进来!”
第二天一早,我刚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就被我们老板周总的咆哮声震得差点把杯子扔出去。
周总的办公室门大开着,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到了这位更年期提前的暴龙。
“周总,怎么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公司的技术主管,一个叫潘伟的胖子,正满头大汗地对着周总的电脑操作着什么,嘴里不停地念叨:“不应该啊,这怎么可能呢?”
“怎么了?”
周总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文件都跳了起来。
“你问我怎么了?你自己看!”
他指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我凑过去一看,瞬间也傻眼了。
屏幕上不是熟悉的桌面,而是一片纯黑,只有一行绿色的代码在屏幕中央缓缓跳动。
“你好,世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的安全系统就是个笑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这是什么?”
“黑客!我们被黑客攻击了!”
周总的声音都在发抖。
“从早上八点开始,公司所有的电脑,所有的服务器,全部瘫痪!客户资料库、设计方案、财务数据……全都被锁死了!”
潘伟在一旁补充道,声音带着哭腔:
“周总,这不是一般的病毒,对方的技术太高了,我们的防火墙在他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我连对方的IP地址都追踪不到,所有的痕迹都被抹掉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们是一家广告公司,最重要的资产就是那些客户资料和创意方案。
现在这些东西全没了?
“那……那怎么办?报警啊!”我脱口而出。
“报警?”
周总冷笑一声,指着我的鼻子。
“报警有什么用?警察来了能帮我们恢复数据吗?你知道今天上午我们有多少个项目要提案吗?最大的客户‘华美集团’的年度方案今天就要交,现在连个屁都打不出来!你知道这笔单子丢了公司要损失多少钱吗?”
我的手脚开始发凉。
华美集团的案子是我跟了三个月的,是我今年最重要的业绩。
如果黄了,我不但奖金泡汤,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
“对方……对方有没有提什么要求?比如要钱?”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没有!”
潘伟绝望地摇头。
“对方什么都没说,就留了这么一行字,像是在嘲笑我们。他好像不是为了钱,就是纯粹的炫技,或者说……是警告。”
警告?
我们这种小公司,能得罪什么样的大人物,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警告?
整个上午,公司里乱成了一锅粥。
电话被打爆,客户在咆哮,员工们束手无策,只能干瞪着黑掉的电脑屏幕发呆。
周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嘴里的脏话就没停过。
我坐立不安,一遍遍地给华美的客户代表打电话道歉,解释,请求延期,对方的态度从一开始的理解,逐渐变得不耐烦,最后直接撂下一句“俞总监,我们没时间等你们处理内部问题”,就挂了电话。
我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感觉天都塌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心烦意乱地接起来,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是俞静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沉稳的男声,听起来不带任何感情。
“是我,你哪位?”
“我们是市网络安全中心的,你公司发生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
我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们是……你们能解决吗?”
“解决问题需要时间,但我们首先需要了解一些情况。根据我们的初步追踪,这次攻击的源头,可能和你有关。”
“和……和我有关?”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就是一个普通职员,我怎么可能跟黑客有关系?”
“请你冷静,俞女士。”
对方的语气依旧平淡。
“我们想问一下,你昨天下午,是不是和一个叫冯毅的人见过面?”
冯毅?
那个穿着格子衫,说话能把天聊死的程序员?
我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将昨天咖啡馆里他说的那些话,和他此刻公司屏幕上的那行字,联系在了一起。
“你的手机……公共无线网络……不安全……”
“你的安全系统就是个笑话。”
冷汗,顺着我的脊背,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03
“我们的人已经在你公司楼下了,请你下来一趟。”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握着手机,手指都在发颤,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冯毅?
真的是他?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我拒绝了他,说了几句难听的话?
这算什么?报复?一个技术宅男的疯狂报复?
这也太……太不可思议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周总还在里面暴跳如雷,根本没注意到我。
公司大堂里,人心惶惶,我穿过人群,走出了写字楼的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任何标识,车窗玻璃黑得看不见里面。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了下来,他个子很高,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地在我身上扫了一眼。
“俞静女士?”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请上车,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从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感觉自己像是被卷进了一部警匪片。
我机械地坐进车里,车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车里还有另一个人,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开车的男人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开口,算是自我介绍。
“我姓齐,国家信息安全局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在我面前亮了一下,我只看到国徽和几个烫金的大字,脑子更懵了。
国家……安全局?
不就是个黑客攻击吗?怎么连这种部门都出动了?
我颤抖着声音问:“齐……齐警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冯毅,他……他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公司?”
齐姓男人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反问道:
“你先说说,昨天你们见面的情况。”
我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把昨天相亲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包括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我们之间尴尬的对话,以及最后他提醒我公共网络不安全,我又是如何恼羞成怒地离开。
我说得口干舌燥,说到最后,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么做,我承认我当时态度不好,可他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就毁了我们整个公司啊!”
齐警官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等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毁了你们公司?”
他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好笑。
“俞女士,如果他真的想毁了你们公司,你现在看到的就不是一行字,而是一个永远也找不回来的数据库,和一堆彻底报废的服务器。”
我愣住了。
“那他这是……”
“他在给你留面子。”
齐警官说。
“所有的核心数据他都做了备份,并且上传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云端,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恢复。他锁死你们的系统,只是想给你们一个教训,或者说,是给你一个教?”
给我一个教训?
我越听越糊涂了。
“我不明白,我们公司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我?”
车子在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院子门口停下,这里不像是什么政府机关,更像是一个研究所。
齐警官带着我下车,走进一栋大楼。
里面的气氛和我见过的任何办公楼都不同,安静得可怕,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白大褂或者深色的制服,行色匆匆,表情严肃。
我们被带进了一个小会议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
齐警官让我坐下,然后他走到显示屏前,操作了几下。
屏幕亮起,出现的是我们公司办公区的实时监控画面。
然后,画面切换,变成了一张极其复杂的网络拓扑图,无数的数据流像彩色的光带一样在上面穿梭。
“俞女士,你觉得你所在的公司,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齐警官突然问。
“广告公司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们的主要业务,是为客户提供品牌策划和市场推广,对吗?”
“对。”
“你们最大的客户,是华美集团,一家主营日化产品的跨国公司,对吗?”
“没错。”
我不知道他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引以为傲的,为华美集团做的那个获奖的营销方案,它的核心数据模型,其实是剽窃的?”
齐警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你……你胡说!那方案是我带着团队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我激动地反驳。
“是你带着团队做的,没错。”
齐警官点了点头。
“但你们的数据来源,你们的市场分析模型,是华美集团通过非正常手段,从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宝洁’那里窃取来的。而你们公司,只是他们用来洗白这些脏数据的工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
齐警官在屏幕上调出几份文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代码,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这些是原始数据的流向证据,从宝洁的服务器,到华美集团的海外中转站,再到你们公司的项目服务器。每一个环节,都留下了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而冯毅,他的工作,就是负责追踪这些痕迹。”
04
“冯毅……的工作?”
我的声音干涩,喉咙像是被沙子堵住了。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
齐警官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是国家网络安全特殊行动组的核心成员,代号‘幽灵’。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监控和打击那些威胁到我们国家经济和信息安全的境外网络攻击和商业间谍活动。”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特殊行动组?代号幽灵?
这都什么跟什么?那个穿着格子衬衫,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是这种身份?
“华美集团,早就被我们盯上了。”
齐警官继续说道,屏幕上的数据流图谱变得更加复杂。
“他们利用自己在中国的市场地位,长期通过网络手段窃取竞争对手的商业机密,扰乱市场秩序。我们一直在寻找一个切入点,一个能够一举拿下他们所有证据链的切入点。”
他指着屏幕上一个闪烁的红点。
“而你们公司,就是这个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他昨天和我相亲,是故意的?是为了接近我,调查我们公司?”
一种被欺骗和利用的感觉涌上心头,比公司系统被黑还要难受。
“不,那纯粹是个意外。”
齐警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可以称之为“无奈”的表情。
“安排你们相亲的那个阿姨,是他母亲的一个老同事,他被家里催得没办法,才答应去见一面的。他根本不知道你就在我们监控名单上的这家公司工作。”
“那……”
“直到他在咖啡馆,习惯性地扫了一下周围的网络环境,然后‘看’到了你的手机。”
齐警官说。
“他从你的手机数据里,发现了你和你老板的邮件,里面提到了华美集团的那个项目。然后,他顺藤摸瓜,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黑进了你们公司的服务器,看到了那些他找了几个月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五分钟……
我们公司那个号称重金打造的防火墙,在他面前,连五分钟都撑不住。
“所以,今天早上攻击我们公司……”
“不是攻击。”
齐警官纠正道。
“那是一次‘压力测试’。或者说,是一次‘现场取证’。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我们这个部门介入,同时又不能打草惊蛇,让华美集团销毁证据。”
“所以,他就用了这种方式?”我喃喃自语。
“是的,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们,目标找到了。同时,他也把你们公司的所有数据都保护了起来,避免在后续的调查中被华美集团的人销毁。”
齐警官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说实话,我们都没想到他会用这么……个人化的方式来传递信息。这在我们的工作纪律里,是绝对不允许的。”
“那他会怎么样?他会有麻烦吗?”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之后自己都愣住了。
我为什么会关心他?那个让我尴尬到想钻地缝的男人?
“麻烦是肯定的,处分也免不了。”
齐警官说。
“但他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算是功过相抵。现在,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我……我需要做什么?”
“很简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你的公司。”
齐警官说。
“安抚你的老板,告诉他,网络安全中心的人正在全力修复,让他稳住华美集团。我们需要他们放松警惕。”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我能做到吗?我现在脑子很乱。”
“你能。”
齐警官的语气很肯定。
“俞女士,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你公司的一单生意了,它关系到国家层面的经济安全。你现在不是一个普通的广告公司总监,你是一个重要的证人,也是我们计划中的一个关键环节。”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消化着这一切。
从一个嫌弃相亲对象无趣的普通白领,到国家经济安全案件的关键证人,这中间的跨度,只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那……我们的数据,什么时候能恢复?”我问了最后一个,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齐警官看了看手表。
“等我们收网的时候。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周。这取决于华美集团什么时候露出马脚。”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冯毅说,他给你留了一个‘后门’。如果你急着要用华美那个案子的资料,可以……联系他。”
联系他?
我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戴着黑框眼镜,不解风情的脸。
一想到要主动去联系他,我的头就开始疼了。
05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
我按照齐警官的交代,编了一套说辞,告诉周总,市网络安全中心已经介入,定性为一次恶性的商业攻击,正在全力追查和修复,让我们耐心等待。
周总虽然还在骂骂咧咧,但听到有“官方”介入,情绪总算稳定了一些。
他让我不惜一切代价稳住华美集团的客户,至少要把提案时间延后一周。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工位,周围的同事们依旧是一片愁云惨雾。
我看着自己黑掉的电脑屏幕,那行字已经被技术部清除了,但那片深邃的黑色,却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我所有的思绪都吸进去。
冯毅。
幽灵。
国家网络安全特殊行动组。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怎么也无法把它们和昨天那个穿着格子衫的男人联系到一起。
我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陌生的号码,也就是齐警官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我知道,这是冯毅的号码。
我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打,还是不打?
理智告诉我,为了华美那个案子,为了我的工作,我必须打。
可情感上,我却充满了抗拒。
我该怎么开口?
“喂,是那个黑了我公司电脑的相亲对象吗?麻烦你把我的文件还给我。”
这听起来也太奇怪了。
我纠结了很久,眼看着就要下班了,华美客户的催命电话又打了进来,我终于心一横,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
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我,俞静。”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有十几秒钟,我甚至以为他已经挂了。
“嗯。”
终于,他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我深吸一口气,把准备好的说辞咽了回去,决定单刀直入。
“我的文件,华美集团那个案子的。齐警官说,你给我留了后门。”
“嗯。”
又是沉默。
我快被他这种沟通方式逼疯了。
“所以呢?我该怎么拿到?”
“你在公司?”他问。
“对。”
“打开你的电脑,按住Shift键,然后依次输入P、A、S、S。”
我将信将疑地照做了。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黑色的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了一个登录界面,上面写着“幽灵系统-临时访问通道”。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然后呢?”
“密码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的无线网络密码,首字母大写,加上你昨天喝的那杯拿铁的杯型,小写,再加上你离开时的时间,四位数字。”
我彻底愣住了。
咖啡馆的无线密码?我怎么可能记得!
拿铁的杯型?大杯中杯小杯?
离开的时间?我当时气都气饱了,谁会去看时间!
“……我不记得了。”我老实承认。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甚至能想象到他此刻皱着眉头的样子。
“CafeLover2023,dabei,1547。”
他报出了一串字符。
我颤抖着手,一个一个地输入进去。
回车。
屏幕一闪,熟悉的电脑桌面回来了。
所有的文件,所有的软件,都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仿佛早上的那场灾难从未发生过。
只有我一个人能用。
我点开华美集团的文件夹,最新的方案PPT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该感谢他,还是该骂他。
“为什么……要把密码设置得这么复杂?”我忍不住问。
“这不是复杂,这是安全策略。”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
“一个合格的密码,应该包含大小写字母、数字和特殊场景关联,这样才能有效防止暴力破解。”
我扶着额头,感觉自己的血压又上来了。
“我不是在跟你讨论技术问题!”
“那你还有别的问题吗?”他问。
“有!当然有!”
我积攒了一天的困惑、愤怒、震惊,在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冯毅,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你给我,给我们公司带来了多大的麻烦吗?”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对不起。”
他突然说。
“这次行动,事发突然,处理方式有些粗暴,给你造成了困扰,我很抱歉。”
他的道歉,和他的人一样,直接,生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我却鬼使神差地,觉得心里那股火,消了一点。
“晚上有空吗?”
他突然问。
“我们见一面吧,有些事,当面说可能清楚一点。”
06
我们约在了公司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我特意选了一个嘈杂的地方,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似乎这样能冲淡我们之间那种诡异又紧张的气氛。
他还是穿着和昨天差不多的格子衫,只是换了个颜色,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下班的普通程序员,淹没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绝不会相信,就是这个男人,在几个小时前,以一己之力,搅得我们整个公司天翻地覆,甚至还牵扯到了国家安全层面。
他坐在我对面,显得有些局促,双手放在桌子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喝点什么?”我先开口,试图打破尴尬。
“白水就好。”他说。
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杯柠檬茶,然后对服务员说:“给他一杯白开水,谢谢。”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昨天的事,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我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怨气,“你知道我今天是怎么过的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失业了。”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
“我看了你们公司的内部通讯记录,也听了你和华美客户的通话录音。”
我的后背一僵。
“你……”
“职业习惯,抱歉。”
他推了推眼镜。
“我需要评估事件造成的影响,确保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放在手术台上的人,毫无隐私可言。
“冯毅,你能不能用正常人的方式跟我说话?”我有些崩溃。
“什么是……正常人的方式?”他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算了,当我没说。”
我决定换个话题。
“你……真的是国家安全局的?”
“严格来说,我的编制属于总参三部,我们和国安有交叉合作。”他纠正道。
好吧,这些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那你们为什么要调查华美集团?就因为他们偷了商业机密?”
“这只是表面。”
冯毅喝了一口白水,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华美集团的母公司,有很深的军方背景。他们通过窃取商业机密的方式,一方面打击我们的民族品牌,另一方面,也在利用这些商业网络,构建一个针对我们国家关键基础设施领域的信息情报网。”
他说得很平淡,但我听得心惊肉跳。
“比如?”
“比如,他们赞助了一个全国性的大学生编程大赛,通过比赛,可以轻易获取到我们国家顶尖计算机人才的名单和技术特点。他们还投资了一家地图软件公司,这家公司的测绘数据,精度已经可以达到军用级别。”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些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深的图谋。
“而我们公司……”
“你们公司,是他们信息链条上的一个处理站和放大器。”
冯毅接过了我的话。
“他们把窃取来的原始数据,交给你们,让你们包装成看似正常的市场分析报告和营销方案,再通过你们的渠道,发布出去,影响市场舆论。这样一来,数据的源头就被彻底洗白了。”
我终于明白了。
我们辛辛苦苦做的那些PPT,那些分析图表,原来都只是在为别人的阴谋做嫁衣。
而我,这个所谓的客户总监,不过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工具人。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和恶心感涌上心头。
“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收网。”
冯毅的语气很简单,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的电脑是一个开始,我们已经通过你那个‘后门’,成功在华美集团的服务器里植入了我们的监控程序。他们所有的非法操作,现在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那我呢?我需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
他看着我。
“像平时一样上班,应付你的老板和客户。不要露出任何破绽。等到行动结束,你们公司的数据会全部恢复,这次事件,对外会以一次普通的黑客勒索案件结案,不会对你们公司造成任何实质影响。”
他说得很轻松,但我知道,这其中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看不见的凶险。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
茶餐厅里人声鼎沸,但我却觉得,我们和周围的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那个……”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你……为什么会去做这个?我的意思是,以你的技术,去任何一家互联网大厂,年薪都得是天文数字吧?”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我第一次看清他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很亮,很专注。
“我大学的时候,参加过一次国际级的网络安全大赛。”
他缓缓说道。
“我们团队一路领先,但在最后一轮,被一个来自国外的团队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后门’技术击败了。他们不仅赢了比赛,还当着所有人的面,黑掉了我们学校的官网,挂上了嘲讽的标语。”
他的声音很轻,但我能听出里面的分量。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代码的世界,不只是游戏和炫技,它也是战场。有些阵地,你不去占领,就会被敌人占领。”
他重新戴上眼镜,又变回了那个不善言辞的程序员。
“我只是想,守住我们自己的阵地。”
那一刻,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男人,依旧穿着廉价的格子衫,依旧不解风情,依旧无趣。
但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他身上仿佛有光。
07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着一种分裂般的生活。
在公司,我扮演着一个焦虑、烦躁、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客户总监。
我每天都要跟周总汇报“网安中心”那边虚构的进展,应付华美集团越来越不耐烦的催促,还要安抚团队里那些因为电脑无法使用而无所事事的同事。
而每到晚上,我都会和冯毅通一个电话。
他会告诉我一些行动的进展,当然,都是在不违反保密条例的前提下。
他会告诉我,他们又追踪到了华美集团的一条新的数据走私线路;或者,他们成功策反了对方内部的一名技术人员。
他的讲述总是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我却能听出其中的惊心动魄。
我也渐渐习惯了他那种独特的沟通方式。
他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比如,当我对周总撒谎,说网安中心需要一份详细的服务器配置清单时,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电话里我急得团团转,冯毅只说了一句“等一下”。
三分钟后,一份专业到我看不懂一个字的清单就出现在了我的私人邮箱里。
再比如,华美的客户代表威胁说,如果再不交方案就要终止合作。
我愁得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那位一直很嚣张的客户代表,突然打电话给我,语气温和地表示,他们愿意再多等几天,还说非常理解我们遇到的困难。
我后来才知道,是冯毅查到那个代表在外面有笔不干净的投资,他只是“不小心”把一些交易记录发到了那位代表妻子的邮箱里。
“这……这算不算威胁?”我心惊胆战地问他。
“不算。”
他在电话那头平静地说。
“我只是帮他做了一次家庭内部的信息同步。”
我哭笑不得,但心里却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在悄悄滋生。
我发现,我开始有点期待每天晚上和他的通话。
我们聊的也不再仅仅是案子。
我会跟他吐槽我那个奇葩老板,抱怨公司里复杂的人际关系。
他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嗯”、“哦”地回应,但每次都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出一些直击要害的建议,虽然那些建议听起来都像是某种程序算法。
“你的老板之所以对你施压,是因为他的决策模型里,你的‘可替代成本’低于‘违约成本’。你需要做的,是增加你的‘不可替代性’。”
“人际关系的本质是信息交换和价值匹配。无效社交会大量占用你的‘CPU’资源,应该及时‘终止进程’。”
听着这些奇怪的理论,我常常忍不住笑出声。
这个男人,真的是用一套程序员的思维在理解整个世界。
但他的世界,简单、纯粹,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天晚上,我正在加班,整理一些纸质文件,手机突然响了,是冯毅。
“行动提前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严肃。
“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华美那边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他们正在转移服务器上的核心数据。我们必须在他们完成转移前动手。”
“那……危险吗?”
“常规操作,有预案。”
他的回答依旧简洁。
“我打电话给你,是想告诉你,你们公司的数据,会在十五分钟后开始恢复。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一个小时。你可以提前告诉你老板,就说是网安中心的修复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好,我知道了。”
“另外……”他顿了一下,“今晚之后,我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联系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
“任务结束,需要隔离审查和报告。纪律。”
“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种莫名的失落感笼罩了我。
“那你……注意安全。”
我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
“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声音。
“俞静。”
他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等我出来,我请你吃饭。”
说完,没等我回答,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心跳得厉害。
十五分钟后,公司里响起一阵欢呼。
同事们的电脑,一台接着一台,亮了起来。
周总冲进我的办公室,激动地抱着我的肩膀直晃悠,说要去给网安中心送锦旗。
我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知道,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打响。
而那个穿着格子衫的男人,正坐在他的战场中央。
08
那次行动之后,冯毅真的就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华美集团的新闻很快就出来了。
官方通报是,该公司涉嫌大规模商业窃密和不正当竞争,被相关部门立案调查,多名高管被带走。
我们公司因为“被黑客攻击,数据失窃”,反而成了受害者,不但没有受到任何牵连,周总还借机卖了一波惨,博取了不少同情。
之前丢失的客户,也因为这次事件,看到了我们公司的“担当”,纷纷回来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以前更好。
只有我知道,这风平浪静的背后,是怎样的波涛汹涌。
我成了公司的功臣。
周总给我升了职,加了薪,不止一次在大会上表扬我临危不乱,是公司的定海神针。
我听着这些赞美,心里却五味杂陈。
我开始频繁地失眠。
一闭上眼,就是冯毅那张戴着眼镜的脸。
我想起他在咖啡馆里笨拙的样子,想起他在电话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理论,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等我出来,我请你吃饭”。
他会出来吗?
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我没有任何渠道可以打听到他的消息,齐警官的那个号码,也再也打不通了。
我感觉自己心里像是被挖掉了一块,空荡荡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闺蜜看我状态不对,拉着我去做心理咨询。
咨询师问我有什么烦恼。
我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
一个很无趣,但又很有趣的男人。
时间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月。
我几乎都要以为,冯毅这个人,连同那段离奇的经历,都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开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没有署名,但我一眼就知道是他。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膛。
我跟周总请了个假,说身体不舒服,然后抓起包就往楼下冲。
我冲进那家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还是坐在上次那个位置,还是穿着格子衫,只是人看起来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我出来了。”他说。
我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你……还欠我一顿饭。”
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们没有在咖啡馆多待,他似乎不喜欢那里的环境。
我们走在傍晚的街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谁也没有说话,但气氛却不再尴尬。
“以后……你还做那个吗?”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不了。”
他摇了摇头。
“这次行动,暴露了身份,按规定要转岗。我可能会被调去一个研究所,做纯技术研发。”
“那……还危险吗?”
“不危险。”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每天就是对着电脑,很无聊的。”
我笑了。
“没关系,”我说,“我习惯了。”
他似乎没听懂我的意思,只是“哦”了一声。
我们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
他停下脚步,突然转过头对我说:
“俞静,我不太会说话,也不会讨女孩子欢心。”
“我知道。”
“我的世界很简单,大部分时间都只有代码和数据。”
“我也知道。”
“但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以后,想在我的世界里,给你留一个最高的访问权限。”
红灯变成了绿灯,人流开始涌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认真的脸,突然觉得,这个程序员,好像也没那么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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